[原創]靈魂之刻

2013年收錄於短篇集《巧克力罐》的作品,網路再錄





這不只是屬於深河村獵人的傳統,而是所有依傍著黑林生活的聚落都共同遵守的習俗……啊、該要從何說起呢?
也許就從那位於黑林中央的獵人小屋開始這個故事吧。

沒有人知道這小屋是什麼時候被建起,又是誰建的,似乎早在第一代獵人抵達這片林子前,它就已靜靜地佇在黑林內。
這幢屋子是由木頭建造,
它的內部沒有太多擺設,只有兩個隔間,一邊堆滿生存所需的用品,另一側則是肢解獵物用的房間,除此之外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地方,比如王公貴族們喜愛的書房、會客廳或浴室,獵人不需要這些,他們只要躺在地上裹著鹿皮就可以一夜好眠,只要用鐵叉串起肉塊就可以在壁爐邊張羅晚餐,只要走到小屋外的石槽就可以用雨水或溶化的雪梳洗自己,因此,這棟小屋對獵人而言,已是很好的處所,能讓他們在黑夜來臨、卻趕不回村子時稍住一晚──不過,這看似平房無奇的小屋仍有個特別之處,否則它又怎麼能被說成故事呢?

就在壁爐上的那面牆,有人以潦草但還可辨認的筆跡寫了幾行字:
『來這裡借住的人,都必須用手掌大的木塊進行雕刻,
一個人在一夜裡只能刻一百刀,不能多也不能少,
無論作品的進展如何,一旦刻完額度就得停止,
反之,倘若作品在一百刀內完成,就得再拿一塊木頭,將剩餘的次數刻完,
要是借住者超過一人,那麼所有人得輪流雕刻同一件作品,
刻出來的成品必須是動物,飛禽走獸皆可,
最後完成雕刻者,得替作品命名,並將之放入黑林中。』

規則很簡單,衍伸出來的傳說卻複雜得多:有人說給雕刻取名是為了賦予那些動物靈魂,也有人說木雕最終會變成活生生的動物,在黑林裡奔走。
但真相到底如何,似乎也沒人在意,黑林周圍的居民只管遵守規則,他們認為破壞法則會招來邪靈與厄運,畢竟他們是仰仗天與萬物生存的人啊,獵人情願多花點時間和力氣,也不想和未知的力量產生衝突……
努娜卻感到不以為然。
「但這可能只是某個人無聊時刻下的字罷了。」她這麼告訴她的父親。
「也許是……」她的父親微笑,依舊拿起一小塊木頭握在掌心裡,並開始用小刀削掉多餘的部分,努娜暗自嘆氣,繼續清洗手上的刀具。
努娜是暮靄家的長女,身上留著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獵人之血,在弟弟們出世前,她就跟著父親霍諾在黑林中穿梭,學習各種打獵技巧,從六歲起,她每天的日課就是朝樹上的木靶射五十支箭,還有到深河村旁的荒野抓一隻兔子或土撥鼠回來。
等她滿十歲後,霍諾便帶她進黑林,她的箭靶變成在樹林間跑跳的獵物,她的斧頭曾敲裂野豬的獠牙,並遭遇過棕熊兩次,這些經驗慢慢地將她磨練成一名優秀的獵人。
除了狩獵技巧外,霍諾也教導女兒該怎麼尊敬神靈,比如說每次都要在那顆橡樹邊留下最大的獵物,以供奉給山神,還有在涉過湍急溪流時,得念祝禱詞請求河神原諒他們的叨擾……這些習俗努娜都誠心奉守、毫無怨言,唯有小屋的規矩,她怎麼想都不覺得合理,但父親要她做,她就得做,畢竟努娜還是個仰賴黑林維生的獵人啊。
等她將沾血的刀具都洗乾淨後,她的父親也刻完一百刀了,霍諾將小刀和半成品的木雕遞給她後,走向鋪在壁爐附近的皮毯。
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,父親。」父女倆簡單地結束今晚的對話,霍諾鑽進皮毯內,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,發出規律的鼾聲。
努娜低頭檢視手上的木雕,霍諾挑選了一塊顏色較白的樺木當材料,這隻動物有四條腿、毛茸茸的尾巴、尖耳朵和狹長的臉,努娜立刻明白父親想雕什麼──狼。
黑林裡雖然有狼,但並不常見,因此獵人們總相信看見狼象徵著幸運和豐富收穫,也有不少人會吹噓著自己曾看過狼,但沒人知道是真是假。
努娜拿起小刀,接手剩下的雕刻工作,並在心裡默數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
基本上狼的雛型已經完成了,她只要修飾細節就好,努娜憑著過去曾看過的圖畫及狼皮等印象,慢慢完成這隻狼。
大約到第五十刻時,努娜已經可以感受到明顯的倦意,她打了好幾個呵欠,一整日的狩獵活動讓現在的她只想鑽進皮毯裡好好睡一覺,但她還沒完成小屋規定的一百刀,想到這裡,努娜心裡的不滿又加重幾分。
她繼續刻著、刻著,狼也慢慢在她手裡成型,四條腿、尾巴、耳朵、口鼻部皆已完成,就剩眼睛,努娜用刀尖小心地刻出一隻眼睛,接著是另一隻……她在第九十九刀時完成這隻狼。
努娜開始後悔自己一刀畫完狼的瞳孔,她應該分兩次才對,但她實在太累了,累得想不了太多,壓倒性的疲憊感更讓她煩躁。
就差這麼一刀,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?她想,索性決定就到此為止,努娜將刀和雕刻丟到一旁,改而拉起皮毯蓋往自己身上,她滿足地躺下,在臉貼到地板的瞬間,便馬上陷入夢鄉。


隔天清晨努娜醒來時,發覺灌入鼻腔的空氣不是森林在早晨一貫的清新,而是一種濃重噁心的鹹澀氣味……等她明白這是什麼味道,並快速地睜開眼睛察看四周時已經來不及了,努娜想尖叫,但她的聲音梗在喉頭,最後被她身處的殘酷景況吞食殆盡。
她巍巍顫顫地撐起身體,搖搖晃晃地站在小屋之中,覺得頭暈目眩,許久後她才成功強迫自己恢復獵人該有的冷靜。
努娜能從各種跡象判斷出:她的父親應該是在睡夢中被攻擊喉部,因為有大量的血跡濺在霍諾原先頭枕的區塊,這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麼努娜沒有聽見任何聲音,她的父親應該來不及掙扎就無聲無息地……死了。
她繼續跟著地上拖曳的鮮紅線條走向不知何時被打開的門,腦裡不禁想像自己的爸爸被拖出屋外的畫面,努娜抽口氣,壓抑住心中翻騰的情緒,她走出小屋,小心地蹲下身撥開沾了血的草地,找到兇手留下的足跡,是有些陌生,但她仍在書本裡看過的型狀……
這是不可能的!她想,但她的身體還是動了,帶她奔回到小屋裡,並驚恐地發現他們昨晚雕的木狼已經不見了,只剩小刀孤伶伶地躺在地上。
這不可能、這是不可能發生的……
努娜的思緒亂成一團,她張開嘴巴大口喘氣,不敢置信──原先被她視作無稽之談的傳說,以最可怕的方式回敬了她的無禮。
絕望和憤怒沖倒她的理智,本能和體內的獵人之血驅使她背起箭袋,抓著弓和斧頭往外跑,循著血跡和腳印,她疾奔過異常寧靜的森林,追獵著、追獵著。
當她終於在河邊找到父親的屍體時,年輕的獵人跪倒在地,放聲痛哭,久久不能自已。


在舉辦完霍諾的葬禮後,努娜磨利斧頭,拉緊弓弦,削尖箭頭,準備回到黑林裡。
她的母親求她不要,怕在失去丈夫後,緊接著又失去女兒,但努娜搖搖頭,說她非去不可。
其他獵人抓起武器,自告奮勇要陪她一起去追獵野獸,替霍諾報仇,但努娜搖搖頭,說這是只有她才能償的債。
努娜隻身進入黑林,卻在兩天後空手而歸──她沒有獵到那頭殺害自己父親的野獸,但她並不就此放棄,努娜繼續追蹤,並到處向人探聽:「有沒有看過一匹狼,毛皮可能是淺白色的。」
狼本來就罕見,現在又忽然冒出一頭白狼?許多獵人都當這是努娜悲傷過頭的瘋話,他們認為努娜的父親肯定是被熊殺死的,但年輕的獵人精神錯亂,才會自己想像出一頭白狼來。
再過一陣子後,開始有其他獵人失蹤,他們進了林子,卻再也沒有出來過了,黑林周遭的居民都不知道那些獵人到底怎麼了,即使入林子去搜索,通常也只能找到血跡斑斑的衣服。
「肯定是那隻害死霍諾的熊。」獵人們都這麼想,有一些人組成獵熊團,進黑林去殺了兩、三隻熊拖回村子,以為這樣就可以解決問題,但情況依然沒有好轉,仍有許多獵人一去不回。

有天,一個年輕小夥子沒命似地逃出黑林,邊叫著:「哥哥被一隻白狼抓走了!」
到了這一刻,人們才開始相信努娜的話,相信有一隻白狼在林子裡吃人,獵人們再度集結起來,表示要跟著她一起獵狼──努娜再次拒絕他們。
那隻狼是她造出來的,理當由她來了結,但她並沒有告訴其他人真相,只在詢問完那名年輕人所有細節後,立刻進到林子裡,同時甩開所有跟來的獵人,這次她再度找到白狼的足跡,可是腳印延伸至河邊就斷了。
此後努娜不停地在各個村莊遊走,關注所有失蹤事件,甚至獨自在黑林內紮營,只為了能逮到那匹狼。

然而不曉得為什麼,那隻狼似乎一直刻意避開這位緊追在後的獵人,明明有好幾次其他人就在努娜的紮營地附近遇害,她卻從來沒看過白狼出現在自己視線內,總要等天亮時,她才會找到那一攤攤早已乾涸的血跡,或偶爾發現受害者的屍體。
漸漸地,沒人敢再進入黑林打獵,人們寧願轉往荒野去狩獵較小的動物,也不想冒著丟掉性命的危險進森林去。
「現在黑林裡的獵人,就只剩暮靄家的努娜了。」林子周圍的居民總會感嘆地說,想著那個女孩可能正躲在哪個樹叢下,等待白狼現身吧?
傻啊、真傻啊,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那隻狼呢?
努娜從不回答這樣的問題──也很少人有機會問她問題了,年輕的獵人許久才會出林子一次,將從獵物身上剝下的皮交給母親後,馬上又會回黑林去。
年輕的臉龐開始憔悴,原本明亮的雙眼也一天天黯淡,每次她回家時,母親總哭著求她留下,弟弟們則會用害怕的神情盯著她,努娜知道自己變了,也知道過頭了,但她也明白:要是沒有親手殺死那隻狼,她的餘生都受悔恨和罪惡感折磨,直到死都不能解脫。
她只能轉身走開,去她該去的地方,做她該做的事。

春夏早就遠去,秋日也接近尾聲,努娜穿起狼皮做成的外衣,在黑林裡迎接凜冬,每日行過被厚雪覆蓋樹林間,尋找白狼的蹤影。

那天難得沒有下雪,努娜躲在一棵樹上,趁著白日時稍微休息,以確保自己可以清醒地熬過夜晚,當她閉眼假寐時,隱隱約約聽見附近有什麼在移動,這讓她好奇地轉頭,悄悄查看到底事什麼。
起先,她只看見白雪中若隱若現的動靜,下一刻,她便快速又安靜地在弓上搭起一支箭,屏息幾秒,努娜鬆開弓弦,箭矢凌厲地穿過樹林間。
一聲哀鳴,白狼帶著插在後腿上的箭逃走,努娜立刻追上,她在樹與樹枝幹間跳躍,一會兒才落到地面,奮力踩過堆積的厚雪,她很快又拉弓射了另一箭,沒有中,只讓白狼驚得轉彎。
雪地上出現點點血跡,指引她方向,努娜抓準距離後射了第三支箭,又埋進白狼的後腿,白狼發出哀嚎,忽然停住奔跑的動作,轉而面對努娜,發出憤怒的低吼。
努娜也跟著停下,她繼續射箭,一根根箭矢插在白狼身上,但阻止不了那隻野獸撲向她,努娜側身翻滾躲開攻擊,拋下弓改握起斧頭,和白狼對峙。
白狼又一次撲上來時,努娜奮力揮動斧頭,砍進白狼頸部與軀幹連接的地方,瞬間鮮血四濺,白狼發出淒厲的慘叫,想退後卻無法掙脫卡在身上的斧頭,努娜則緊抓著手斧的握柄,不讓自己被甩開。
白狼忽然往前一撞,將她撲倒在地,並狠咬住她的左手臂不放,她痛苦地尖叫,感覺到溫熱的鮮血不斷流出,白狼鬆口後,馬上發動另一次攻擊,巨大的爪子劃開她的腹部,帶出更多鮮紅的液體,努娜抽口氣,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,但一見白狼又張嘴咬過來,她立刻抬起左手擋在自己的頸子前,不讓敵人得逞。
趁著白狼靠近,她重新握住斧頭將之拔出,單憑右手的力量,一下又一下砍往白狼,直到咬住她左手的力道鬆開才停止,白狼嗚咽地倒下,不斷抽搐,努娜則重重地喘氣,她的左手已經廢了,只能用僅存的右手摸索腰間的布袋子,找出當初父親給她的雕刻小刀,狠命刺進白狼腹部,並利用全身的重量來推動刀鋒,好能更深地埋入白狼體內。
白狼又低鳴了幾聲,才終於斷氣,巨大的身軀躺在雪地裡動也不動,努娜拔出小刀,但在她能張嘴說出一個名字前,黑暗先找上她。
年輕的獵人癱軟地倒在白狼身上,那雙失去光芒的眼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……



沒有人再見過暮靄家的努娜,年輕的獵人就這麼消失在黑林深處,也許是死在某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吧……這是所有人心裡明白,但沒說出口的共識。
而那隻白狼,要等獵人們又鼓起勇氣進林子狩獵後,才真正確定已經離開黑林了。
有人說暮靄家的獵人大概跟白狼同歸於盡了,不過這一樣是沒什麼根據的說法……

一年、兩年、三年……人們慢慢忘記在那個秋季裡發生的慘劇,又開始過起平淡的日子,照樣打獵,照樣祭拜山神,照樣在獵人小屋裡刻動物木雕,一直到暮靄家的男孩們長大了,開始結伴去森林打獵,人們才又悄悄談起他們的大姊和父親。
那天暮靄家的男孩們拎著鹿和狐狸回家時,臉色都很不好看,幾個年長的獵人出於關心,上前詢問時,男孩們才娓娓道出事情的經過:
他們待在獵人小屋過夜時,一如往常地輪流雕刻動物,雕著雕著,男孩們累了,不知不覺忘記手上的工作,一個個打起瞌睡,就在那個時候,他們忽然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,男孩們紛紛驚醒,發現進屋的是一隻渾身佈滿傷疤的白狼,一瞬間,他們以為那是殺害自己父親的野獸,但……

「是姊姊。」其中一個男孩說,他的兄弟也點頭附和。

當晚白狼就待在小屋內,用黯淡無光的雙眼靜靜盯著弟弟們,一直等到男孩們都刻完百刀後,白狼才又離開小屋,消失在黑林之中。
村裡的長輩說,暮靄家的長女是怕悲劇重演,才會在那夜裡出現,提醒自己的弟弟們得遵守規定、完成雕刻……
他們還說,一定是年輕獵人將自己的名和靈魂注入白狼體內,控制住那具沒有靈魂的空殼,才讓野獸不再傷人。
自此之後,沒人再喊「吃人的白狼」了,黑林四周的居民都管她叫「努娜」。

而一直到現在,仍有不少獵人在小屋過夜時,會看見那隻白狼進屋來,安靜地繞一圈後,又幽幽離去……














決定每隔一陣子就會將一些原創短篇以網路再錄的型式刊出: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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